“这样比较有‘看电影感’嘛。”她冲他了个脸，“电影院的爆米花很贵欸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还带。”他忍不住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下课后不用冲去码搬货，不用算今天能不能活着避开父亲的拳，不用存钱去想“离岛之后要住哪里”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家老戏院的椅子有点塌，中间弹簧坏掉的还会一点点往下陷。冷气勉强够用，天花板角落里有风扇慢慢转。放映机运转的声音混在片音乐里，有点沙沙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知自己是从大陆来的，份证明、籍、各种手续都绕了一圈才定下来。她知自己和班上同学不一样——不是因为口音，而是因为她背后那条地理和政治线，别人没走过。

        画面里台北的天空很白，教室很大，场很干净，连缺角的砖都少见。他们的烦恼，是“要不要亲一下”、“喜欢谁多一点”，而不是“今天钱会不会被抢走”、“下个月如果学费交不出来怎么办”。

        骏翰看着，看着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——

        这些人，都不用打工的吗？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能被发现。”她小声说，“不然老板会生气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电影散场，灯光慢慢亮起，观众席一片窸窸窣窣。有人边走边还在聊哪段“好浪漫”，有人偷偷抹眼泪。

        回不去大陆，台湾也未必拥抱她。公是她现在的家，却又时时刻刻提醒她：你是外地来的“大陆妹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骏翰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紧了手里的爆米花袋子，内心闪过一瞬间的荒谬：

        旁边的青蒹，一开始是完全沉浸的——镜语言、色彩、构图，她看到某个特写运用，整个人安静地往前倾了一点，又在某个长镜忍不住屏住呼。

        镜里有人说“台北以外的地方都很无聊”，观众席有几声心照不宣的笑。

        故事讲的是台北重点中学的十八岁高中生，他们烦恼的东西，跟他们这两个澎湖高三生的世界，有点……对不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戏院门一推开，澎湖晚风一下子扑上来，带着一点海腥味和夜市的油烟味。天空已经暗下来，街灯在地上拉出一圈一圈黄色的光晕。

        青蒹下车，拍了拍裙摆，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塑胶袋，里面是他们昨天在阿良家后院自己爆的爆米花。爆米花混着巧克力碎和一点焦糖，袋口扎得牢牢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运镜很厉害。”她抬看着远灯火在海面上的倒影，“有几个镜，真的是……想拿来研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男主角在场上跑步、练游泳、纠结自己是不是喜欢那个女生。

        等到剧情走到“考试”、“升学”那一段，她的手指悄悄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撕票，进场。

        老戏院的霓虹灯有点旧了，蓝色的子一闪一闪，仿佛随时会熄灭。门口拉着一条红绳，今天破天荒排起了一点队——《蓝色大门》首映。

        但——

        银幕上的老师谈着志愿，讲着“台大”、“政大”、“成大”，同学们互相调侃“你一定考得上啦”。台北的重点中学像一艘巨大的船，大家争着挤进几条固定的航线。

        画面是细腻的，镜语气很温柔，少年少女的眼神、犹疑、犹豫、在走廊里肩的那一瞬、游泳池边晒着的肤，被光线描得像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没急着上车，而是沿着海边的栏杆慢慢走。

        电影很好看，好看到两个人一度忘了边还有别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他终于忍不住，“他们的十八岁，跟我们想的事情，好像

骏翰把野狼125停在戏院旁边的空地上，熄火时心还在“怦怦”乱，不知是因为终于要看电影，还是因为后座那个女孩的双手刚刚环在他腰上，靠得有点紧。

        灯暗下来，银幕上的蓝绿色开始铺开——泳池、水波、走廊、单车、校服，台北的夏天像是被浸在氯水里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看。”青蒹先开口，声音不大，“真的好好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骏翰和青蒹坐了很久，直到字幕到最后一行，放映机的声响停下，前排的大叔回看了他们一眼，他们才慢慢起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讨论的是“谁要先说”、“喜欢男生还是女生”，还有“大学以后要一起去哪里玩”。

        电影里的主人公只是在迷茫“自己喜欢哪一种人”，而她在迷茫的是：我到底算哪里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戏院里很安静，偶尔有人笑出声，更多时候是一种细细的、被戳到的抽气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女生骑脚踏车穿过一条又一条树荫盈满的巷子，为了“该不该告白”烦得要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故事也……蛮厉害的。”他憋了半天，挤出这么一句。

        又沉默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