脱口而出，然后立刻后悔，不明白自己为什幺冒出这幺一句。本来以为已经死去多年的母亲活生生的出现，本该是很戏剧、很煽情的场面，偏偏这位匪谍母亲却没表现出什幺母子亲情，年轻漂亮神采飞扬没心没肺的样子让他火大。

        贾吃惊地看着何天宝，两只杏眼瞪圆了，愣了一会儿仿佛突然意识到彼此的关系，问：“你们一定很恨我吧？”何天宝不答，坦然地跟她对视，不凶狠不在乎但绝不游移，这是何天宝的特长之一，能让面无表情地激怒任何人，何毓秀称为“孤儿之怒目”。

        贾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儿子的眼光，问：“那你为什幺会提议由我来接替毓秀？”何天宝苦笑：“因为现在咱们是盟友，抛弃前嫌共御外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是动员民众的宣传，你这样的聪明人不该相信。国共恶战十年，血海深仇，怎幺和解？我同意你们军统的观点，国共必有一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贾神色坦然，“等到日本人走了，第三次内战的时候，如果你遇到我，我不会手下留情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何天宝举起酒杯，说：“彼此彼此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还让我扮演你媳妇儿？你看我们俩这剑弩张的气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贾轻声笑起来，跟儿子碰杯，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国家危亡，江山已经丢了一大半了，现在我必须留在汪伪系统里，能多拿到一个字的情报，都是好的——国事重于私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贾红一动：“私仇？”何天宝沉默，但表情坦然。

        贾取出香烟和象牙烟嘴，问何天宝：“你烟吗？”何天宝掏出自己的，说：“我自己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母子俩都不再说话，沉默地云吐雾，避开彼此的眼神，一起注视蓝色烟雾在夏日黄昏的明亮阳光中升。

        何天宝看着母亲的眼睛，她作为年近四十的女人来说，保养得极好，妆也化得致，肤显得光洁细致，人到中年常有的眼袋和鱼尾纹都近乎没有，只是眼神出卖了她的年纪。那种有说不完的故事的眼神，绝不属于年轻女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贾吐出一个眼圈，红出苦笑，问：“那幺，我帮助你，对于我党有什幺好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国家将亡，你怎能总想着一党私利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君子不党。既然结了党就是小人。小人当然要算计私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何天宝想了想，说：“你帮我掩饰一个月，一个月后我们设法让你暴病亡，这样我就可以继续潜伏下去。而在你合我演戏的期间，我每个星期给你一份南京的情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在北平，需要华北的情报。南京的情报我们自有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何天宝冷冷地说：“在汪卫边的圈子里，我跟李士群是平起平坐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贾摇摇，说：“相信我，你的情报不值我一个月的时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何天宝早就猜测南京高层有人跟重庆暗通款曲想脚踏两条船，以那些人的作风，共产党这边也下点筹码并不奇怪，他无计可施，索投降：“既然你肯坐下来谈，就说明你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——说说你的条件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何天宝不问条件是什幺，看着她，等着。

        贾抬眼看天，红无声地动，手指轮番颤动，好像在算帐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我帮你一个月，你筹一笔钱给我们，日本军票、国民政府法币都可以，折算下来要值一万大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何天宝盘算了一会儿，伸出一只手，说：“我不是财神爷，五千大洋。一口价——我只能弄到这幺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成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