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看见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他那双始终隔着手套的手，微微收紧了一瞬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汗，不是水――或者说，那种温度，不属于这座殿堂。

        夜深。

        惬意的寂静在风中慢慢拉长，她像是终于厌倦了和湖水打哑谜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望着她，却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真的怕脏吗？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缕气息，几乎像在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套进指那一刻，他忽然想起她那句轻飘飘的抱怨：

        白袍下的手着极薄的黑色手套，质地不厚，却严丝合地包覆着肌肤，连指节的轮廓都藏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从不碰水。”她忽然说，语气像是随口的感慨，又像无意识的确认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略微一顿，淡淡地答：“碰过，也洗过圣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也该试着淋一点雨，踩一点泥……你不是神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自己房间的洗礼池前，银色洗盂中水面未动，微凉的净水映出他苍白的指节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低看了看自己掌心，许久未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坐得很直，像一棵不肯弯的树――手始终放在膝上，从不地，更不曾伸向她递来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缓缓垂下眼帘，像是收回了一个本该伸出的念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过也只有你听见，不算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**

        她从未见他摘下过。

        忽然，他的目光落在一旁那件白袍斗篷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圣庭供奉殿的烛火早已熄尽，只剩外墙高塔那盏永不熄灭的神灯，在寒夜中闪着微弱光芒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你陪我坐着也不说话，我该不会是在跟神像聊天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缓慢地，脱下了手套。

了顿，像意识到这句话太真了，赶紧又补上一句：

        下摆有一极浅的折痕，是她拉过时留下的――那一瞬太快，他没来得及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指腹在掌心缓缓摩挲了一圈，像是在确认某种不存在的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刻，连她自己都说不清，心口泛起的那点异样――是心疼，还是恼火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怔住，缓缓转看向水面――水中映着她的脸、天光，还有他模糊的半边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忽然有点想伸手碰他。不是出于喜欢，只是……她从小就觉得：

        他沉默了。过了片刻，才极轻地说：“湖水会映出东西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哪怕是在温室礼堂中点火礼，哪怕圣水溅上指尖，他也从不手掌。

        可那浅折，他终究没有抚平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整段对话中，他第一次，失去了圣职该有的镇定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嘴角轻轻抖了一下，很淡，像忍不住，又像不该动。

        下一刻，他彻底拉好手套，将白袍披上，像一座回归祭坛的雕像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影子随着风起微微晃动，像一幅无法凝固的肖像。

        ――

        可他仍旧不动声色地拽紧了一瞬，才轻轻松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低，将手套重新上，动作一丝不乱，整齐得如同从未动摇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伸手，捻住那块布角，明知那只是衣料，明知那不是她的手指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坐在那里，依旧一言不发，连呼都轻得不像凡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轻轻叹了口气，像把那句话丢进湖里：

        “可不是湖水。”她低声，像说了一句没人听得懂的隐喻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，它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不肯踩泥地、不肯沾水的人，大多是怕脏，不是怕冷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里……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放下树枝，余光无意间落在了他那双始终未动的手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双手太干净了――肤苍白无温，指骨细长，像从未真正握紧过任何东西。